大革命的双重矛盾:法国为什么突陷大瘫痪?

魏南枝 2019-12-08 浏览:
法国人曾经认为只要实现了“一人一票、票票等值”的资本主义政治民主,就能够确保每个人可以独立地拥有财产、获得安全。但是,大众民主与精英政治、“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等是天然存在冲突的。法国的精英阶层将法国目前的债务危机归咎于过重的福利社会负担,也就是对穷人补贴过重;而“黄马甲”运动参与者们和其他中低阶层的法国人,大都将债务危机归咎于金融权力的膨胀,也就是法国中央银行失去了货币发行权导致法国政府债台高筑。这种泾渭不同的理解背后是法国社会的精英与大众之间分裂的进一步加剧——究竟是新自由主义初次分配制度的错?还是福利国家制度所惹的祸?

大革命的双重矛盾:法国为什么突陷大瘫痪?

【导读:法国总统马克龙上台后一直雄心勃勃地推动国内和欧盟改革,希望让法国在欧盟内部和国际上发挥强大的领导作用,但国内的社会抗议压力冲击着他的大国雄心。近日,反对政府养老改革的全国大罢工游行愈演愈烈,超过100万人走上街头,成为20多年来法国最大规模的罢工,导致法国交通大规模瘫痪,社会秩序面临严重威胁。事实上,自去年“黄马甲”运动开始的这场全民性社会抗议,其诉求多种多样:有的反对垄断金融资本权力膨胀,有的反对经济全球化,有的反对精英政治,有的抗议媒体霸权,有的提出摒弃选举制采用抽签制、有的提出废止代议制民主采用公投制……本文认为,这些庞杂诉求的背后是自法国大革命以来多种民主原则内部张力甚至冲突的延续。而在新自由主义陷入危机的今天,法国的共和主义传统正在遭遇根本性危机——统一与平等这两大原则的现实基础正在趋于瓦解。这不由令人疑惑:法国大革命是否仍在继续?文章发表于《文化纵横》2019年4月刊,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特此编发,供诸君思考。

托克维尔在《旧制度与大革命》中曾写道“这个民族的日常思想和好恶又是那样多变,以至最后变成连自己也料想不到的样子”。的确,仅就法国大革命以来的二百多年间,经历了第一至第五共和国、第一和第二帝国以及大革命初期的君主立宪和七月王朝,更有昙花一现但在人类历史上留下浓重一笔的巴黎公社等。这些制度绝非线性发展的简单过程,而是充满了“革命-复辟-再革命-失衡-继续革命……”的曲折往复。为什么法国会如此反复革命?为什么法国如此数百年充满革命激情?

今天的“黄马甲”运动提出的纷繁复杂的诉求,其实与两百多年前法国大革命时的许多诉求有着相似的逻辑。皮埃尔·罗桑瓦隆认为,“统一与平等从革命进程启动之时就被视作不可分割的两大原则。”而正是因为对“统一”原则的追求在实践中并未能将各种革命目标和口号真正实现“一致化”,追求“平等”也就成为不同社会群体乃至全民性不断革命的最好理由。于是,理解法国的革命性与多变性,应当看到法国自身历史所描绘的两个截然不同的法国:一个是思想的历史,强调中央集权传统、与人民主权的绝对化相联系;另一个是社会的历史,充满了现实与原则之间的冲突以及由此产生的妥协和重组。探究不同革命目标之间的内在矛盾以及革命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冲突妥协等,让人不由得思考,是否这就是不可能完成的革命?

大革命的双重矛盾:法国为什么突陷大瘫痪?

法国大革命:什么都没有改变?

众所周知,英国从有选择性的领地代表制(被代表的是财产或地位)转向普遍性的个人代表制,是基于避免革命的目的以小步缓慢改良的渐进方式实现的,因而英国的公民身份被T.H.马歇尔区分为三个阶段(18世纪、19世纪和20世纪)和三种实现形式(民事权利、政治权利和社会权利)。法国则是以革命的形式试图实现“新”与“旧”的巨大断裂,在“第三等级就是一切”的革命激情之下,实现个人政治平等是推翻专制主义、摧毁特权(基于身份)的标志,也就是政治普选在原则上得到认可是经由革命一下子带入政治领域的,1789年的法国革命者们甚至期望一蹴而就地同时实现英国用三个世纪才逐步实现的三种权利。

法国大革命所产生的摧枯拉朽的力量可以摧毁旧制度的很多东西,但它并不是胜利者曾经为之欢呼的理性的胜利,也并没有迅速建立起革命理想所期待的理性政府。法国大革命除旧却未能有效推新,这背后是大革命的一对根本矛盾——指导法国大革命的思想(以统一和平等为原则)与参与法国大革命的个人(以个体的自由自主为追求)之间的矛盾。

作为法国大革命理论纲领,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和“人民主权”说提出,真正的社会契约是人民同自己结成的政治共同体订立契约,社会契约的本性在于人民作为整体来说是主权者,主张建立基于“人民主权”的民主共和政治制度等。卢梭所描绘的这幅政治蓝图的前提是:把人民作为一个整体想象成为与君主相对的“单数”形式的概念。基于革命的共识或以革命为名的个人诉求的表达,人民可以共同推翻旧制度;但是,人民(people)本身是一个“复数”名词,是多数个人的集合体。法国大革命形式上打破了旧制度的等级制、结束了君权神授的国王专制统治,但并未能按照统一与平等两大原则改变千差万别的个人,更没有把他们有机组织成为整体;相反在《乌合之众》作者勒庞笔下,大量革命人群陷入易于被统治者利用以建立和巩固自身统治的“盲目”、“冲动”、“狂热”、“轻信”的群体行为。

来源 : 文化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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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南枝,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