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印:历史地认识新中国前30年的经济发展战略——与“比较优势”论者商榷

李怀印 2019-09-10 浏览:
新中国前30年的经济发展战略,并非如某些新古典经济学家所想象的那样一成不变,而是根据不断变化的地缘战略格局,一直处在调整之中,总体来看,具有与东亚“四小龙”的战后经济成长过程截然不同的特征。后者充分发挥了自身在工业化起步阶段的“比较优势”,以劳动密集型产品的出口加工为起点,带动整个经济结构的转型升级。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的中国经济发展,不具有同时代的东亚“四小龙”在美国的军事霸权庇护下及其所主宰的世界贸易格局中所享有的独特条件,其“国家工业化”战略追求的是由“工农业总产值”这一指标所体现的具有自我持续能力并且部门齐全的现代经济体系的建立和综合经济实力的提升。这一时期,中国在工业制造能力、大规模农田水利设施和现代交通运输网络的建设,以及基础教育和公共卫生等方面所取得的成就,无法以现代经济增长研究者所习用的“人均国民生产总值”加以衡量。这一时期中国工业企业和农业集体组织的微观管理和生产效率问题,也不能简单地以缺乏激励和监督机制来加以解释。

李怀印:历史地认识新中国前30年的经济发展战略——与“比较优势”论者商榷

一、为什么“比较优势”命题是非历史的

“比较优势”论者解读前30年中国经济建设的一个基本出发点,是用全球化时代市场经济的增长路径,尤其是东亚“四小龙”战后经济成长的经验,来评判新中国前30年在完全不同的地缘政治背景下所形成的独特的发展战略。这一做法是非历史的和不公平的。

例如,林毅夫及其合作者在论及前30年以高积累和重工业优先发展为特征的经济战略时,便批评当时的决策者,“由于违背资源比较优势,人为地推行重工业优先增长的发展战略,使经济结构遭到严重扭曲,由此丧失了本来可以达到的更快的增长速度;过密的资本构成抑制了劳动力资源丰富这一比较优势的发挥,加剧了传统部门和现代部门相互分离的二元结构现象,由此丧失了本来可以达到的劳动就业和城市化水平;依靠高积累维持的经济增长扭曲了国民收入的分配,致使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缓慢;扭曲的产业结构还导致经济的封闭性,造成既不能利用国际贸易发挥自身的比较优势,又不能借助于国际贸易弥补自身的比较劣势的局面”(林毅夫、蔡昉、李周,1999:67-68)。

新古典经济学家心目中理想的经济增长战略,当然只有在一个国家的国民经济全面融入了由西方发达国家所主导的全球化的市场经济体系之后,才有可能实现。这一战略的学理上的根源,可以追溯到古典经济学家如亚当·斯密(Adam Smith)和大卫·李嘉图(David Ricardo)所提出的关于现代经济的基本假设,即一个国家通过市场的充分竞争,发挥自身的比较优势,形成专业化分工,从而提高生产效率和国民收入水平。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兴起于美国并流行于非西方世界的现代化理论,以及诸多现代经济成长理论,则试图为非西方不发达国家提供经济成长的具体路径和追求目标。总的来说,这些理论力图使人们相信,各国可以根据自身在劳动力供给和资源禀赋上的独特优势,选择最适合自己的优先部门(对绝大多数第三世界国家而言,这便意味着劳动投入密集而资本及技术要求较低的低端产业部门),进而通过加入国际分工和本国劳动力从农业向制造业和服务业的转移,提高劳动生产率。而且,衡量经济增长最主要的尺度,是一个国家的人均国民生产总值或国内生产总值(Kuznets, 1966),发展经济学家们因此把各国划分为以美元计算的低收入、中等收入(又进一步细分为中低收入和中高收入)和高收入国家。一个国家的经济增长目标,便成为从低收入国家过渡到中等收入国家,再进一步迈向高收入国家。

对于战后绝大多数第三世界国家和地区来说,这样一种按部就班的经济发展图景,只是一个画饼而已。例如,不少拉丁美洲国家曾经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积极推进以低端产业实现进口替代为主的工业化战略,但大多数企业最终都因为无力与西方跨国公司抗衡而败下阵来,其国民经济也始终无法摆脱对西方跨国资本的依附地位,在经历了早期的增长之后,均陷入所谓的“中等收入陷阱”。

当然,在第三世界国家和地区,也有依照比较优势理论而成功实现经济增长的例外情形,这便是东亚“四小龙”,即韩国、新加坡和中国的香港、台湾地区,其工业化均从劳动力密集的低端产业下手,依赖转移劳动力和拓展对外贸易,均在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实现了经济起飞,70年代以后进一步实现产业升级,从而带动各自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快速上升,并在80年代成功加入高收入国家和地区的行列(Chowdhury & Islam, 1993)。

“四小龙”之所以成功,离不开这些社会的民众受儒家价值观的影响所形成的勤奋和节俭,也离不开这些国家或地区的行政部门的威权统治和得力规划,而这些往往是东亚地区以外那些常年陷入动荡不安的非西方社会(拉美、非洲、中东和东南亚)所欠缺的。但东亚“四小龙”得以成功起飞的一个根本前提,是它们均在战后被纳入了由美国和西欧所主导的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在地缘政治上均作为美国的盟国或盟友而受到后者的保护,其精英阶层大多在欧美受过教育,他们的价值观和知识储备,使这些国家和地区很容易在对外贸易乃至教育、国防、政治体制和价值观上与西方先进国家融为一体,也使其在引进西方资本和技术,实现产业升级方面驾轻就熟。

问题是,1949年以后的中国,有没有条件按照新古典派经济学家的设计,仿效“四小龙”,加入欧美国家所主导的国际分工,从而得以发挥自身的“比较优势”?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1949年后的中国,既没有加入西方主导的资本主义世界经济体系,也拒绝被纳入苏联所主导的社会主义国家合作架构。前30年的中国,所追求的是在较短的时间内,建成一个自为一体的可以自我维持的工业化经济体系。之所以形成这样一个经济发展战略,大概是由于以下几个历史的和现实的原因。

来源 : 开放时代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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