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模型”,马克思就不“科学”啦?

赵磊 2018-11-08 浏览:
破除经济学对数学模型的迷信,回归马克思主义用实践来检验理论的本质要求,不仅有着重大的理论意义,更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对此,这里着重讨论普遍存在于经济学界的有关实证的两个误区,正是这些误区把科学实证异化成为狭隘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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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模型”,马克思就不“科学”啦?

如果理论自信来源于科学自信,那么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自信又有什么科学依据呢?对于这个问题,基于不同的世界观和历史观,人们的回答并不相同。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很多人压根儿就不知道马克思主义到底是什么主义,或者知道一点马克思主义的只言片语,或者知道一些被刻意歪曲后的马克思主义,或者看到有人在嘲笑马克思主义,于是断言马克思主义不是科学。

其实,不论持有什么观点,有一点应该是大家都必须遵循的共识:判断马克思主义是不是科学,首先要知道“什么是马克思主义”。如果连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内容、基本逻辑都不甚了了,凭什么说它是科学还是不科学呢?有人动不动就说“马克思主义是教条”,如果连马克思主义“有几条”都不知道,又怎么断言马克思主义“是教条”呢?

关于马克思主义的科学依据,笔者不仅从基本原理的维度展开过讨论①,而且从方法论角度也进行过分析②。限于篇幅,这里不做展开。从科学的两个基本特征(实证和理性)来衡量,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科学性,不仅有理性的逻辑支撑,更有实证的坚实基础。这里要强调的是:

第一,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理性逻辑,不是形式逻辑和数理逻辑,而是唯物论基础上的辩证逻辑。

第二,检验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实证方法,并不是几个数学模型,而是人类社会的实践活动。换言之,最有效的实证并不是用几个样本数据的统计检验就可以做到,而是必须通过社会历史的实践检验。

因此,破除经济学对数学模型的迷信,回归马克思主义用实践来检验理论的本质要求,不仅有着重大的理论意义,更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对此,这里着重讨论普遍存在于经济学界的有关实证的两个误区,正是这些误区把科学实证异化成为狭隘实证。

误区一:是不是必须有数学模型才是实证分析?笔者曾对一位采用非结构访谈法和入户调查③的论文作者说明:

(1)非结构访谈法和入户调查也是实证方法。实证不是“我认为”,而是要拿出可以重复检验的证据。换言之,实证方法具有鲜明的经验特征。

(2)实证方法最初源于自然科学。在自然科学中,实证方法就是观察和试验。比如天文学的“仰望星空”,物理学和化学的各种实验,这些观察和实验就是实证。因此,可以把实证方法通俗地称为“看得见、摸得着、听得到”。

(3)到了19世纪,实证方法也逐渐影响到社会科学,形成了一股实证主义思潮。比如人类学中的田野调查、社会学中的社会调查、经济学中的计量回归等,这些方法都是实证方法。

(4)由此可见,经济学中的计量模型仅仅是实证方法中的一个手段,有没有数学模型并不是实证的唯一标准。数学模型只是填充实证材料(样本数据)的载体,只是处理实证材料的工具,并不是实证方法本身。

(5)其实,很多有数学模型的推论并不是实证的,而是理性的。比如数理经济学中的很多模型,那只是某些抽象理论的演绎,与实证无关。

必须指出,把数学模型作为实证分析的唯一标准,在经济学界非常流行,这也是某些人否认马克思主义科学性的基本理由。其实,在经济学中,实证方法有着丰富的内容,除了现在流行的数理实证研究外,还包括观察法、实验法、比较分析、问卷调查、访谈法、个案分析,等等。可见,并非仅仅有数学模型才是实证分析。顺便指出,中国计量经济学的前辈李子奈教授把实证分为理论实证与经验实证两类,他认为:

【“在实证经济学中又分为理论实证和经验实证。现代西方宏观、微观经济学属于理论实证( Theoretical),而计量经济学则是经验实证(Empirical)。目前国内的许多文献中将‘实证’等同于‘经验’,凡是采用计量经济学模型的研究都被称为‘实证研究’,其实是不准确的,但已是约定俗成。”】

在笔者看来,所谓理论实证不过是理性的另一个说法,实证和理性是科学方法的两个基本特征,把实证进一步分为理论实证与经验实证似无必要,反而容易引起混乱。

误区二:科学和实证是否需要追问“为什么”?对于《国有企业是两极分化的根源吗?》这一命题,有人认为并不妥当,理由是标题中不应出现原因或根源这类词汇,因为根源和原因不属于科学范畴,而是属于政府工作报告的范畴。换言之,在他看来,探索“为什么”(why) 不是实证分析,而是价值判断,所以

不是科学;只有探索“是什么”(what)才是实证分析,才是科学的本分。

我以为,对于国有企业的存在是不是导致两极分化的根源这一问题,可以讨论,但把原因与实证对立起来,把因果分析排除在科学范畴之外,这种做法说明,在我国经济学界,误读实证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

众所周知,在面对研究对象时,任何从事科学研究的人至少要回答五个问号:第一,何事(what)?第二,何人(who)?第三,何时(when)?第四,何地(where)?第五,为何(why)?所谓为何(why)就是对因果关系的追问,而这种追问是一切科学的题中应有之义。因为首先,实证分析不仅要包括“是什么”,而且必须包括“为什么”。其次,科学不仅要知道“是什么”,更要知道“为什么”。最后,不探索“为什么”,科学还有什么意义?换言之,科学的性质就是要体现在追问“为什么”上。

美国和澳大利亚合拍的电影《黑客帝国2:重装上阵》,里面有句台词译成中文:

【“因果关系,谁都没办法逃脱,我们只能永远受它支配。我们唯一的希望和我们内心唯一的安宁,就是试图去理解它,理解‘为什么’。正是对‘为什么’的理解,把我们和他们区别开来,把你和我区别开来。‘为什么’是唯一真正的社会力量,没有它,你就全然无知。”】

请注意这句“‘为什么’是唯一真正的社会力量,没有它,你就全然无知”。因果关系之所以对于科学有着重要意义,这句话点到了要害。

什么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因果关系。遗憾的是,现在有人不仅否认因果关系,甚至连本质与现象的范畴都拒绝承认(波普尔甚至用了一个很轻蔑的说法———本质主义)。马克思有一句名言:“如果事物的表现形式和事物的本质会直接合而为一,一切科学就都成为多余的了。”所以,科学的终极目标,就是要揭示事物内在的本质和规律,就是要追问“为什么”。

其实,追问“为什么”不仅是科学的本质,更是智能与本能的区别所在。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统计学和计算机科学教授,视觉、认知、学习与自主机器人中心主任朱松纯,在一篇讨论人工智能的文章中对“什么是智能”有过很到位的分析。他说:

【“我认为,智能系统的根源可以追溯到两个基本前提条件:第一,物理环境客观的现实与因果链条。这是外部物理环境给智能物种提供的、生活的边界条件。在不同的环境条件下,智能的形式会是不一样的。任何智能的机器必须理解物理世界及其因果链条,适应这个世界。第二,智能物种与生俱来的任务与价值链条。这个任务是一个生物进化的‘刚需’。如个体的生存,要解决吃饭和安全问题,而物种的传承需要交配和社会活动。这些基本任务会衍生出大量的其他的‘任务’。动物的行为都是被各种任务驱动的。”】

朱教授这段话的中心意思是:其一,现实世界客观存在的因果关系是智能存在的第一个基本前提;其二,不断认识并适应现实世界的因果关系,是智能物种在进化过程中的“刚需”。这个观点很接近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逻辑——存在决定意识。

笔者不仅赞同朱教授的观点,而且进一步引申出一个结论:把握现实世界的因果关系,乃是智能的本质所在。遗憾的是,鄙视追问因果关系,把数学模型当作唯一的科学,以热衷于“跑数据”为能事,以至于科学实证异化为狭隘实证,已成为高校经济专业教育的主流趋势。

2018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北京大学师生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指出:

【“要抓好马克思主义理论教育,深化学生对马克思主义历史必然性和科学真理性、理论意义和现实意义的认识,教育他们学会运用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观察世界、分析世界,真正搞懂面临的时代课题,深刻把握世界发展走向,认清中国和世界发展大势,让学生深刻感悟马克思主义真理力量,为学生成长成才打下科学思想基础。”】

对照习近平总书记的讲话精神,我们难道不应该做出认真反思吗?

注释:

①参见拙文:《劳动价值论的历史使命》,载于《学术月刊》2005年第4期;《关于马克思主义的几个误读》,载于《哲学研究》2006年第6期;《关于经济人假设的几个前沿问题》,载于《学术月刊》2009年第9期;《马克思承诺的再证明》,载于《马克思主义研究》2012年第8期。

②参见拙文:《马克思主义不是“科学”吗———一个证伪主义的维度》,载于《当代经济研究》2011年第2期;《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创新与发展的方法论逻辑》,载于《当代经济研究》2018年第3期。

③一些专家认为作者采用的不是“实证方法”,并认为“实证方法”必须要有假设,必须建立数学模型。也就是说,在他们看来,“实证方法”等于“假设加上数学模型”。

【赵磊,察网专栏学者,西南财经大学《财经科学》常务副总编,博导,教授。摘自:赵磊等《马克思主义:信仰抑或科学?》,原载《经济纵横》2018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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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
赵磊
西南财经大学《财经科学》常务副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