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能否找回自己思考的脑袋?

赵刚 2018-06-13 浏览:
2017年底,由台湾人间出版社出版的《陈映真全集》,共23卷,以编年体的形式,完整地呈现陈映真的整个创作生涯,是目前研究陈映真和了解1960─2010五十年间台湾社会的政治、思想状况最重要的资料和依据。今日推送赵刚老师的《于无声处听惊雷:读陈映真论台湾1968的一篇手稿》一文。赵刚老师通过对《陈映真全集》中一则具体文本的解读,分析了于文本中所显现出的陈映真“对于台湾1968年(或台湾1960年代,甚或台湾的当代史)的诠释立场与某些实质看法”。

陈映真的23卷《陈映真全集》,已于2017年底出版了。这回,很多人才有点儿惊讶地发现,原来陈映真并不只是个小说家;他写了远远超过“文学”范畴的大量文字。以前读者当然也知道他批评某文化人对中国现代史的“理解”,或与某学者的不幸“论战”,或他曾以“许南村”为笔名的对自己做的深刻反省…….,但人们(包括我)的确没想到这样的文字他写了那么多,散落在大大小小、有名无名的众多媒体上,此外还包括未刊手稿。我最近问了一下编辑团队,她们算过的结果是,小说约占所有文字总量的八分之一。

对于像我这样所谓陈映真的研究者来说,用句套话,真可谓“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固然是不用解释了,那何忧之有呢?因为如今要研究陈映真,就得面对他的思想整体——他的全集,否则主客观都不过关。好比是,全集出版以后,你要搞懂他的某一篇小说,就得在一如往常地细读小说文本之外,还要大量阅读那篇小说前后几年间(至少)的其他作品。以前我的写作比较集中在他的早期小说,全集的出版了对我影响还不算大,因为陈映真1960年代的非小说文类写的很少。

由于最近起了个念,想把陈映真的《忠孝公园》(2001)的评论给写出来,我就把已经站在书架上好几个月在那儿干瞪着我的《陈映真全集》第17卷(1998-1999)给拿出来读。我读到了很多篇以前压根儿没读过的,其中还包括那种不管我多么认真搜寻也都不可能搜得到的文章,即,他的手稿。这些手稿成因繁多,有的是发给人家但被删节了,于是根据手稿重新校对,从而几成新篇;也有的是编辑人员发现了某手稿而该手稿疑似曾发表于境外某媒体,但因为是互联网时代之前的文章,出处一时不可查究(因此严格说来,这类手稿的身份待考);还有一种是陈映真写的杂记篇什,处于可发与不发之间,于是编辑会加上一条“疑似未完成”的说明,因此说它是草稿也行。但还有一种手稿呢,则是陈映真写了,理路文气相对完整,内容丰富,甚至精彩,但却被主人收置于抽屉里,从没拿出来发表过的。

在第17卷里,我就发现了一篇属于最后一类的手稿,题为《找回能够自己思考的脑袋》(以下简称“找文”),写作时间是1998年8月15日。编辑下了条注释:“本篇应为作者对刊登于《联合报·开卷周报》之文章《1968举世众声喧哗,台湾为何安安静静》(以下简称“安文”)所做的回应。”根据仅有的另一条注释,这篇激起陈映真回应意念并秉笔为文的报纸副刊文章的作者是董成瑜。我寡闻,未知其人也。

“找文”约三千字,有头有尾,文理畅然。那么,为何留中不发?我的确未审其由。日昨再次细读此文,又发现其所探讨的问题颇为重要,而且无论对当代台湾的历史理解或是思想状况,都富有讨论意义。于是更增加了我的无从排解的疑惑……由于这个疑惑是无法给出确解的,因此本文与其说是对疑惑的解答,还不如说是邀请读者一起疑惑。

由于我在北京,暂时无法查到“安文”,因此在以下的讨论里,我无法评论陈映真对“安文”的评述是否正确;说实话,那也不是我(至少此时)的关注。我关心的是,陈映真透过他所阅读过的一个文本,表达了他对于台湾1968年(或台湾1960年代,甚或台湾的当代史)的诠释立场与某些实质看法。以下,逐条讨论陈映真对“安文”的异议。

问题是能否找回自己思考的脑袋?

《陈映真全集》

1.1968年的台湾真的适合以“安安静静”来描述定位吗?

陈映真不同意。事实上,广义独派的历史叙事向来是建立在一种“听觉”上: 228之后岛屿就寂寂无声,要一直到1970年代中期“党外”的兴起,才打破寂静。1970年代初的保钓与1977-8的乡土文学论战,在独派的叙事中也常常是被降低音量甚或关静音。还有更极端的自恋型表述,说岛屿要到1980年代才听到“野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陈映真的抗议,可以说是有这一针对性的。

但是,相对于1968年飙风席卷三大州的对既存体制的抗议,反叛,乃至革命的思想与行动的大潮,台湾1968能不算是“安安静静”吗?陈映真指出,如果只看表面,那么岂止是“安安静静”,根本就是“一泓死水”。但是,关键在于我们看历史不能只看表面,还要看并听那为表面所覆盖压制的那一暗部用陈映真的话说:即便我们看到的是死水,也要倾听它底下“被噤抑的啸喊”。

一个人觉得他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岁月静好”,那倒是任谁也不好说三道四的。但我们的确要避免浮泛轻易地说某个时代或某个时期如是静好。因为这样说也许是残酷的无知,更也许是有意的残酷。带着点儿三十年后还得在这个善于遗忘的时代作历史亲证的无奈,陈映真举出了发生于1968年的对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好几场对青年啸喊的噤抑事件。1968年听起来是静谧,但那是因为大多数人自己捂上了嘴或少部分人被捂上了嘴的缘故。(陈映真不发此文,是因为“1968”对他而言毕竟还是太及身,情感还是太被触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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