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真相?谁的真相?——理解“后真相时代”的社交媒体恐惧

王维佳 2018-05-17 浏览:
对于某些西方民主建制派来说,强调当下民众对“真相”的守护固然重要,但是最好不要健忘以往自己篡改“真相”的丑行,否则只会暴露道德表象下赤裸的相对主义。我由此想起整整十年前一个不应被忘记的时刻,2008年的4月19日,柏林、伦敦、巴黎、洛杉矶等世界主要城市的华人举办集会,向全世界发出“支持北京奥运,反对西方媒体片面报道”的声音。“做人不要CNN”,在一片红旗招展的背景中,我依稀记得那响亮的口号。如今,面对“后真相”时代的种种恐慌,人们最终要问:“什么是真相,谁的真相?”

什么是真相?谁的真相?——理解“后真相时代”的社交媒体恐惧

互联网对大众政治生活的影响一直是社会科学研究的焦点。曾经有不少乐观的结论将各种版本的民主理想寄托于赛博空间的政治参与。然而,对此持谨慎和反面态度的观察者也大有人在,他们从定制化、社群化、把关机制、过滤机制、情绪冲动等各个方面对互联网时代的公共舆论状况表达了隐忧。有些遗憾的是,在社会化媒体刚刚繁荣的那段时间里,主流知识精英大多不愿倾听这些更为谨慎的自由主义同侪的警告,而是热切期盼新的传播模式可以给他们眼中那些“封闭社会”带来民主曙光。

然而近两年来,伴随着大众舆论日益分裂的状况和共和政治危机的出现,商业媒体和知识分子对互联网舆论的态度发生了一个戏剧性的逆转:对社交媒体传播机制的反思突然成了各种社会危机讨论中最显著的课题,而对“后真相时代”已经到来的恐慌也弥漫了整个新闻界和知识界。本文尝试在西方社会变革的历史背景中解读这一思想转变过程,并希望初步发掘其观念内部的一些无意识结构。

一、数字乌托邦的解体?

谈到主流知识界对互联网政治的观念转变,我们可以从一位“网络民主斗士”的经历中体会这一过程:瓦伊尔·高尼姆(Wael Ghonim)来自埃及,是2011年“阿拉伯之春”运动中网络行动主义的传奇人物。在那场常常被称作“推特革命”或“脸书革命”的北非政治动荡中,他成功地利用社交媒体激发起了大规模群众抗议运动,也由此成为全球主流舆论推崇的英雄人物。

作为开罗美利坚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谷歌集团的工程师、穆罕默德·巴拉迪的铁杆支持者和独裁政府曾经的阶下囚,高尼姆身上所具备的政治潜质非同一般。他既生活在非西方的发展中国家,又分享着“全球市民社会”的价值共识,并自愿在“封闭的专制社会”中将之付诸实践——所有这些社会标签和价值标签集合在一起,使他成为西方民主建制派眼中最受欢迎的那类自由战士,也成为国际主流舆论垄断埃及革命解释权的一个重要声音。2011年,《时代》杂志将高尼姆选入全球最有影响力的一百位人士(“Time 100”);世界经济论坛也将他选为全球青年领袖,一系列荣誉纷至沓来。

2012年,高尼姆将他在埃及政治运动中的网络动员经验集纳成一本专著——《革命2.0:人民的力量胜过当权者》。在此书中,这位网络时代的英雄分享了当时最为积极的政治愿景:社交媒体的繁荣将带动草根革命,推动民主参与,推翻独裁统治并最终构建理想的市民社会。《纽约时报》的书评大胆预言:“此书将成为未来不断强化的无边界数字运动的试金石,这些运动将持续瓦解权力体系,无论它是企业集团还是国家政权”。然而,不过三五年时间,被网络民意持续瓦解的“权力体系”竟成了民主建制派自身。伴随着极端组织在社交媒体上的影响力扩散、英国脱欧和美国大选“出人意料”的结果,各种右翼政党和社会运动借力新媒体手段的广泛兴起,以及欧美社会中按照教育程度高低和地域差别形成的意见对抗……与全球化理念相伴而生的自由民主体系正在被拖入困境,社会舆论日益分裂的局面已经带来了无法回避的共和危机。此时,在民主建制派眼中,数字乌托邦的美好愿景已经支离破碎,一场对社交媒体的恐慌开始在主流媒体和知识精英中蔓延。

这一观念转变集中体现在高尼姆的最新言论中(此时他已是哈佛大学的智库研究员)。在2016年的TED演讲中,高尼姆开场的第一句话是:“我曾经说过,如果你想要解放一个社会,你所需要的只是互联网,然而,我错了!”

二、要解放社会,先解放互联网?

高尼姆的TED演讲似乎是代表所有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在“后真相时代”做出的忏悔。他总结了当下社交媒体引发社会分裂的几个主要原因:缺少核查机制的谣言传播、缺少多样观点的回音壁效应、缺少辩论程序的极端表达、缺少慎思明辨的情绪冲动,以及缺少对话意识的自我展示。这些缺陷促使高尼姆重新思考互联网的民主价值,并提出重新“设计”社交媒体,以便让自由主义的各种论辩原则更好地呈现在网络空间,正如他最后的总结:“要解放社会,先解放互联网。”2017年秋,在网络舆论状况最令知识精英感到迷茫的那段时间里,高尼姆又与人合作发表了一篇文章,集中阐述他“解放互联网”的方案,即让社交媒体平台摒弃以商业利益为驱动的算法,并保证算法输出的透明化。他们建议,平台企业应该开发一个基于公共利益原则的数据接口,将必要的公共信息、广告信息和审查信息向社会公开。工程师出身的高尼姆可能没有意识到,他提供的方案虽然在技术上不难实现,却是在向信息传播业盛行了近半个世纪的基本市场规则进行挑战。且不论公共利益信息的界定有多困难,这种外部审查所涉及的知识产权问题、商业情报问题、数据所有权问题、个人隐私问题等等都早已是市场社会无法撼动的法权根基。我们很难想象在不挑战信息传播业市场属性和公司化运行模式的前提下,高尼姆这套要求提高透明度的方案有任何付诸实践的可行性。在社会舆论重压之下,承诺进行内部机制调整恐怕已经是脸书、推特这些上市企业能够做到的极限了。或者可以说,马克·扎克伯格们已经是在本着政治责任,而不是法律义务来进行内容、算法和广告模式的自我审查了。那么问题来了,高尼姆这类进步自由主义者们有意识、有胆量更进一步去挑战整个信息传播业的资本主义体系吗?

查看全文
察网 CWZG.CN

感谢支持!我们会更加努力地创作来回馈您!
注:手机浏览器不支持微信支付。如需使用微信支付,请先将文章分享到微信,再打开文章进行打赏。

>

长按图片识别二维码进行支付

王维佳
王维佳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