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若麟:法国如何才能放弃对中国的“成见”?

郑若麟 2018-01-12 浏览:
希望中法之间的文化能够进一步进行直接交流,有更多更好的中国文艺作品直接进入法国,直接接触到法国总统和法国民众,而不是局限于中国的“异见艺术品”。中国是一个开放的国家。要认识中国,实在不是什么难事。关键要有认知真正中国的强烈愿望和意志。也许,马克龙总统将翻开中法相互认知的新的一页?但愿如此。

法国总统马克龙正在中国进行国事访问。他的政治自传《革命》中文版也将在中国出版。

引人注意的是,在这本书中,马克龙宣称:“中国领导人从未忘记,法国是第一个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西方国家。”他还写道:“我们必须改变对中国的看法。如果我们能够放弃成见,调整做法,中国对我们来说不但不是威胁,反而是机会。”

说句老实话,这是法国最高领导人罕见的、相对比较清醒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政治并不那么“正确”的话。因为马克龙总统口中的“成见”,多少年来在法国一直是属于对中国的“政治正确”的言论。

郑若麟:法国如何才能放弃对中国的“成见”?

马克龙签售新书

我在回国前,曾参加过法国电视三台的一个节目《今晚,或永不……》,其中一次主题就是:我们对中国的成见。法国对中国的成见可是太多了,可以说是数不胜数。比如中国是专制体制、中国是一党执政、中国没有思想自由、中国没有言论自由、中国没有人权、中国人爱用现金、中国人说话大声、中国人过马路不知道有红绿灯规则、中国人做生意不讲信誉、中国人雇佣童工、中国人都是单眼皮、中国人吃狗肉……

这些还是属于常规成见。而有些成见说出来可能很多国人不敢相信。比如成见之一:“中国的儿童不知道天空是蓝的!”为什么?因为污染!这句话可是法国著名的环保专家、前环境部长尼古拉·于罗(Nicola Hulot)亲口在法国BFM TV电视台上说的。不相信的人今天到网上仍然可以找到这段视频。

郑若麟:法国如何才能放弃对中国的“成见”?

法国人对中国和中国人的成见一部分源于无知,另一部分则主要源于文化和意识形态。

我在法国时经常应邀参加法国的一些电视节目辩论。有时你会被一些怀着深深成见的问题所惊倒。比如有一次我参加法国退休问题的电视讨论。主持人问我:“问你这个问题可能有点不当,因为中国人根本不知道退休是怎么回事,中国人是没有退休一说的。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怎么看法国的退休金制度?”

于是,我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来解释,中国人,比方说中国的公务员,不但有退休金,而且普遍退休金比法国公务员要高得多……而我问主持人,中国人没有退休金的“成见”是从哪里来的,他回答说,“应该是这样的啊!没有想到中国人也有退休金……”不过我看得出,他并不相信我所说的。

另一部分成见则源于文化和意识形态。一方面,法国在十八、十九世纪追随英国,以联军等形式入侵中国之后,对中国人产生了根深蒂固的成见。中国人不仅是“不信上帝的异教徒”,而且还是“黄祸”的来源。

法国的“黄祸”一说基本上就是指人口众多的中国人。他们一心害怕“四万万中国人会组成一支人数众多的军队、从而压倒法国白种人、进而统治世界”。法国几千万人口,就已经打遍欧洲;要是有几万万人,法国早就征服世界了。以己度人,法国因此而害怕“黄祸”。

郑若麟:法国如何才能放弃对中国的“成见”?

法国杂志曾现辱华漫画

法国小说家洛蒂曾随着法国军队前往北京,写了一系列有关中国的书籍。其中不乏对中国人的成见。从十八、十九世纪法国的媒体、小说中都可以看到这种成见的形成和流传。

另一方面,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法国开始对中国形成意识形态的另一重成见,将中国视为意识形态的“异类”。当时认为西方已经打赢了一场冷战,下面的征服对象就是共产党中国。当时法国上上下下都认定中国是一个“蓄意侵犯人权”的专制社会,生活在中国是“没有任何自由的”,中国“是一所大监狱”。

法国知识界尤为激烈,基本上以“人权”为核心对中国全面唾弃,甚至将中国人列为某种“低人一等”的种族。在法国,种族歧视一向是遭到全社会批评和谴责的。尤其是歧视犹太人或黑人、阿拉伯人,会遭到全社会的抨击。但歧视中国人却是“正常”的。比如在公开场合说nègre(黑鬼)那就将会被群起而攻之,会让你在社会上站不住脚;但说chinetoque(绝对带有歧视性质的“中国佬”)却没有任何问题。我亲见一名法国喜剧演员在电视上这样说中国人。

当时我在法国当记者。法国社会上明显地弥漫着一种对中国和中国人的蔑视。不仅生活在法国的中国侨民、而且在法国担任常驻官员或记者或代表的中国人也都深有体会。归纳起来,对中国和中国人的成见主要有两大部分内容构成:一是中国政府在“意识形态上与法国自由、民主的体制处于敌对状态”的成见,从这一点出发,中国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会被法国媒体从负面的角度去解释;二是中国人要么属于政府的人、或者是被政府“洗脑”的、对外部世界完全不了解、因无知而支持中国政府的人;要么就是反对中国政府的勇敢的“异议人士”。

应该承认的是,对中国和中国人的这种种成见的形成,可以用“冰冻三尽非一日之寒”来形容。其中有三大因素起着决定性因素:

一是法国媒体对中国的常年的怀有偏见式的报道(直到这次马克龙来访,法国一些媒体还有喋喋不休地说,“法国会与中国谈人权问题,只是为了照顾中国人的面子,这个问题将在私下、而非公开谈论”)。

二是法国部分汉学家常年对中国的歪曲性解说,使得法国民众对来自中国的一切信息都从负面的角度去理解。我只要举出一系列法国汉学家的名字,法国人、生活在法国的中国人就都会发出“会心的冷笑”。比如过去的让—吕克·多梅纳克(Jean-luc Domenach)、今天的让—菲利浦·贝扎(Jean-Philippe Béja)、瓦蕾里·尼凯(Valérie Niquet)等。

以瓦蕾里·尼凯为例:当时她在法国国际关系与战略研究所担任中国问题专家。她在1997年至2004年连续七年在该所年鉴上发表的文章中预测“中国即将崩溃”;而这七年恰恰是中国发展速度最快的七年!她的严重错误使得该所所长帕斯卡尔·波尼法斯(Pascal Boniface)气得拍案而起,最终让她走人才算了结。

又比如多梅纳克,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在法国到处宣布,中国当时的领导人已经不行了,某某将马上会政变上台……后来成为世界汉学界的大笑话。

在法国,汉学家们往往会出版很多有关中国的书籍。这类书籍十之八九是负面解说中国的。我在2012年时在法国出版了我的正面介绍中国改革开放的一本书《与你一样的中国人》。我遭到几乎所有反华汉学家的一致反对。这批汉学家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有人说,“中国并没有那么坏……”

最近法国电视24台组织了一场辩论,讨论马克龙总统对中国的访问。如果有人将汉学家贝扎所说的话翻译成中文的话,我们就立即会明白,对中国的成见源于何方、何人。

第三大因素,则与电影有关。电影作为对历史的一种再解释,对民众形成对一个国家的印象有着非常重要的、潜意识的影响。法国专门进口中国的所谓“异见电影”,这类电影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中国政权是一个万恶不赦的政府”、“中国人是低等民族”……

马克龙总统为法国政坛的中国观带来了一股相对清新的空气,这是令人欣慰的。但如果马龙龙总统真要将中国视为一个机会,首先他要远离上述法国的这批汉学家,防止他们以个人的偏见来影响马克龙总统的对华认知。

其次,对法国媒体对中国的报道,应该学会分辨哪些信息是真实的、符合客观现实的;哪些是虚假的、甚至是与事实完全相反的;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无益也无用的……这就需要马克龙总统对中国有自己的可靠的信息来源。对于一国总结来说,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难的是挣脱传统法国媒体上构勒的有关中国的虚假信息的包围。

最后,希望中法之间的文化能够进一步进行直接交流,有更多更好的中国文艺作品直接进入法国,直接接触到法国总统和法国民众,而不是局限于中国的“异见艺术品”。中国是一个开放的国家。要认识中国,实在不是什么难事。关键要有认知真正中国的强烈愿望和意志。

也许,马克龙总统将翻开中法相互认知的新的一页?但愿如此。

郑若麟:法国如何才能放弃对中国的“成见”?

《与你一样的中国人》

【郑若麟,察网专栏学者,文汇报高级记者,研究员。】

察网 CWZG.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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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汇报高级记者、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