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姆尔科夫斯基的临终检讨

赵启强 2018-12-04 浏览:
整个民族的热情,像火山熔岩般沸腾起来,它的力量那样大,简直要把那个霸权,从帝国宝座上摇撼下来。于是,这幕壮烈的悲剧,被这力量推到了高潮——民主与专制,强权和真理的搏斗展开了。没过一个月,苏式坦克就冲破了那道用“社会主义大家庭”词句铸成的铁幕,把霸主的黑手伸了进来。重建人道社会主义的改革被暴力囚禁了,建设“带有人性面孔的社会主义”的理想被鲜血淹没了……而他,和他的几个同志,竟被从中央委员会驻地,直接押上了一架没有座位的苏联货机,飞到了莫斯科。

斯姆尔科夫斯基的临终检讨

【导言:这是一篇用准小说形式写的东欧国家的改革和改革家。但其中的历史事件、某些细节,以及小说中的主人公——他,都是真实的。选择这样的形式,是为了深入到改革家的心灵世界,让读者不仅看到他们的政治理念和政治行为,更能看到他们作为人的真实一面。而这,恰恰是我们认识政治人物时,最容易忽视的;对于作者来说,借用一点文学手段,还可以对他们的人格多一些情感上的表达……】

布拉格的冬夜又冷又长,冷清清的街道上酒满了白霜似的灯光,圣乔治教堂的两个塔央,隐隐约约地耸立在黑云里,给布拉格刻出了一个阴沉沉的空中轮廓。人们懒洋洋地用睡眠打发漫长的冬夜,可临近黎明,依然是冷飕飕的寒风。这让人绝望,严冬、寒夜仿佛被冻结了,不再离开这儿,不再给春天让出位置。

可布拉格毕竞有过春天——那个给捷克斯洛伐克历史留下辉煌而又惨烈一页的春天。

对他,一个老人,对那个春天的怀念,几乎是晚年生活的全部;因为他曾经是春天里的明星,是那个春天的播种者。

然而,他们播下了希望,收获的,却是苏联坦克所送来的霸权;因此,他的怀念,更多是深深的痛楚和检讨。

锥心般的回忆刺痛他的良心。他追问自己:1968年,如果他没有去激发民众的改革激情,如果他和捷克斯洛伐克人民以另一种方式迎接春天,那场打着“社会主义大家庭”幌子的入侵,会不会成为事实?

他老了。这天下午,他终于得知被人隐瞒了好几个月的病情!他是晚期肠癌,他的生命屈指可数。

他并无恐惧,几十年政治生涯的苦难锤炼,他对个人的生死荣辱淡然相对;然而,临近生命终点之际,那个没完成的检讨,还纠缠着他,使他在完成艰难人生的最后旅程时,再作一次痛苦的回忆和探索……

“布拉格之春”的前奏是从捷共第一书记、共和国总统若沃提尼的失势开始的。1967年,若沃提尼不成功的经济改革招致了克里姆林宫的不满,强硬地拒绝政治改革招致了党内改革派的反对。他那像铁一样稳固的权力开始摇晃了。那时,一年前从监狱走出来的他,刚恢复了中央委员的资格。

他18岁投身革命,40多年的革命生涯,有将近一半的岁月是在贬职、批判、监禁和流放中度过的。

从监狱出来,他多次给若沃提尼写信,要求会见,都没有被这位曾经的亲密战友所搭理。可是这天,若沃提尼亲自打电话到他家里,问能不能见见面。

会见是在总统府驻地的城堡(历代波希米亚国王的故宫)。只有他们两人。第一书记跟他讲,党内高层对改革形势的认识分歧很大,想听听他的意见。他谈了自己一年多来,在工人和知识分子中所听到、所感受到的社会问题……但很快,若沃提尼打断了他,说是想进行人事变动,想改组党的主席团。说已经拟好了一个方案,打算把他也选进主席团。若沃提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主席团名单草案,走到他面前。第一书记遮住其他人的名字,将他的名字指给他看。

他很诧异。立即嗅到了浓烈的火药味,预感到党内将有一场决战。

他不能站到若沃提尼一边。以政治立场上论,他赞成弱化权力的改革;以政治品质论,他反感这种密室里的政治交易。否则,他也不会几次沦为政治囚犯。

他回避了这个话题。他告诉若沃提尼,仅仅靠主席团的人事变动,恐怕很难让党走出目前的困境。现在党内外呼声最高的是对集权制度的改革。现在最该做的是党政分离、是削弱权力。如果若沃提尼能松开手,放弃一个职位,那对重建党的权威和改革的发展,都非常有利。

他对若沃提尼说,“您可以继续留在城堡里当总统,这对一个人来说就够了,第一书记由别人来当。”

若沃提尼没有作出强烈反应。而是问他,谁合适接替第一书记。他认真地在他们共同的战友中寻找。若沃提尼只是听着,既没反对,也不点头……

第二天,若沃提尼又一次召见了他。他们在散步中交谈。若沃提尼甚至用他当年搞地下工作时的假名称呼他。仿佛还记得当年的战友情。

若沃提尼说,“我把你的建议对老同志们讲了。他们都反对这个建议。他们都不同意我辞职。”

若沃提尼明确表示,希望他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他答应再想一想,但对若沃提尼提到的那些老同志却毫不留情面。他直言不讳地对若沃提尼说:

“不要太信任那些所谓的老同志!他们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掘墓人!他们关心的,不是你继续兼任两个职务的问题,而是如何保住他们的自己的职位!”

第二次会见,不欢而散。他对自己想将这些官僚拉入改革快车道的幻想彻底破灭。他知道,与若沃提尼的两次会见之后,他俩不再可能成为盟友;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天,若沃提尼抽屉里有两份名单。他没有看到的另一份名单,那上面写着将要逮捕的人。只等若沃提尼签字就可马上执行。

第二次会见之后,他的名字被挪到了第二份名单里了。

庆幸的是,迅速壮大的改革力量阻挡了若沃提尼的行动。1968年1月,若沃提尼辞去了第一书记,只保留总统职位;而他,则当选为国民议会主席。

来源 : 赵启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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