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花园口决堤:是“水淹七军”,还是为祸万民

温靖邦 2017-12-13 浏览:
抗战时有过人为决堤放水御敌之事,不过并未淹死多少日寇,也未挡住日寇锋指武汉的步伐,倒是糟害了何止千万的中原人民。慑于造孽过大,罪恶滔天,决策者和实施者千方百计予以掩盖,或者干脆委过于日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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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关羽镇守荊襄九郡时迎战犯境的曹军,借助水势,淹没了来犯之敌,大获全胜。史称水淹七军。抗战时也有过人为决堤放水御敌之事,不过并未淹死多少日寇,也未挡住日寇锋指武汉的步伐,倒是糟害了何止千万的中原人民。慑于造孽过大,罪恶滔天,决策者和实施者千方百计予以掩盖,或者干脆委过于日寇。到了当代,围绕花园口决堤事件有了新的解读,据说在战略上是必须之举,至于淹死了百万小百姓、祸及数省两千多万人民,那也是为了抗战,是无奈之举。对于这个决黄阻敌祸民的重大历史事件,我将前后真相披露于次,供大家去做结论吧。】

蒋介石花园口决堤:是“水淹七军”,还是为祸万民

日寇兵薄开封,郑州岌岌可危。

蒋介石一天三电,催问程潜,有什么办法可以在一定时间内挡住大批日寇西涌,保住郑州。此刻,时间比什么都精贵,他太需要时间了。武汉肯定是敌人的下一个目标。而保卫武汉的一多半部队还不是要靠徐州退下来的那五十个师;可眼下这批部队士气低落,编制残缺不全,不经过补充、整训,没法与强敌较量。这,没时间怎么行。武汉保卫战的整体布防,那就更需要时间了。中央机关,学校,工厂,经武汉撤往川滇是个大工程,虽早就开始,尚需时日方可完成。

程潜回电支支吾吾,不作正面回答。

程潜并非没有作过研究,只是觉得他们想出的那个办法太可怕。事关重大,不能由他主动提出来。

数日前,参谋长晏勋甫曾向他建议,挖开黄河大堤,水淹日军。这样,可以将大批日寇隔绝在豫东,足以迟滞其攻打郑州进窥武汉。

程潜当时大吃一惊,接下来长时间沉默不语。后来,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说,这个可不能由我们首先提出来呀,事关黄河以南几个省千万百姓的生命财产,我们负不起这个历史责任呀。

晏勋甫想了想,说那我们何不诱导武汉方面提出来呢?

程潜若有深意地瞧了他一下,轻轻唔了一声。

晏勋甫动用武汉关系,先通过一些不相干的私人,将“掘黄阻敌”的思路影响侍从室人员,让侍从室一处新任主任林蔚将这个思路扩展,然后直达“天听”。

此计果然奏效。不久晏勋甫就接到林蔚电话,向他们征求意见,能否掘黄放水以阻日寇?

晏勋甫回答,“这也不是不可以;但事关重大,得有委员长命令才行!”

林蔚说:“命令不成问题;待我请示以后,就会以委员长名义发个正式电报给你!”

程潜听了晏勋甫汇报,沉吟半晌,觉得只是电报还不行,得拿到蒋委员长的亲笔手令才行。

“这样吧,勋甫,你辛苦一趟,到武汉索要这个手令;他如果不给,你就说这个命令碍难执行!”

“这样最好!”

晏勋甫到了武汉,如此这般地把程潜的意思转达了,说无论如何请委员长给个手令,不然不好执行!颂公倒无所谓,一个电话他也会去执行;问题是下边将领不干,非要看到委员长手令不可!毕竟颂公不可能亲自去指挥掘堤呀。

林蔚向蒋介石作了汇报。

蒋介石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桌上平时写手令的便笺,迟迟提不起笔。要是一份让他签字的作战命令,他会毫不犹豫地落笔;打仗,有胜有败,哪个也不敢担保每战必胜。掘黄放水不一样了,南边几个省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将会葬身鱼腹,这个历史责任谁敢去扛呀!以后,活着的人饶不过你,死去的众多冤魂也会纠缠你,历史必将重重记上你一笔。这个决心难下啊!程潜以下那些一战区的将领,平日里谁也管不住,想打就打想撤就撤,谁来请示过?现在居然变得安分起来,电话不行,电报不行,还非得要个亲笔手令不可。这不是明摆着不想扛任何责任,要我蒋某人出头当恶人吗!想当年程潜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拥兵与蒋某人作对,今天也装成个循规蹈矩的人了。真是个地地道道的老滑头,干大事而惜身,临大难而忘义,把遭唾骂的角色推给我蒋中正。

蒋介石瞻顾徘徊,两天后才提笔写下手令。

是日本人促使他下这个决心的。日寇兵临开封城下,逼近中牟,陇海线、平汉线风雨飘摇,郑州城已能依稀听到炮声。河南一旦不保,武汉就过早地成了前线,那可不得了!

晏勋甫拿到手令,喜笑颜开地跑回郑州去了。

六月四日黎明,濛濛晨雾笼罩着黄河大堤。郑州以东的中牟县赵口大堤上响起铁锹、镐头乱七八糟的挖掘声,时不时还夹杂着吆喝、咒骂的人声。商震二十集团军五十六师汤邦桢旅五千多人正堤上堤下忙活。

干到中午时分,五十六师师长刘尚志着急起来。昨天到集团军总司令部领受任务时,拍胸口向商总司令保证,那么点点活儿,派一个旅几个小时就可以干完,请总司令放心吧。今天凌晨开工,折腾半天,他傻眼了。官兵们知道这活儿是蒋委员长督办,上面催得紧,又是淹日本鬼子,都很卖力。战场上不是鬼子对手,挖沙担土他们不含糊,都是庄稼佬出身嘛。不料赵口这一带土质差,含沙量大,随挖随塌,根本弄不成型。有几处似乎挖成了,稍不留意又塌下来,还连人带工具埋了几个下去。大半天过去了,工程毫无进展。

刘尚志急得在堤上走来走去。

汤邦桢旅长指着几千部属破口大骂。

下午,刘尚志增派工兵营来助阵。

到了深夜,好歹扒开了两道口子。水也涌了一些出来。大家正在欢呼,那水没流多远,掘口又塌了,沙土重新填塞住口子。大家傻了,干瞪眼睛。

第一天掘堤失败了。

武汉的蒋介石过了午夜都还没睡,他在等着掘堤的消息。等来的却是坏消息,挖堤失败了。他大骂娘希匹、饭桶,坐卧不宁,绕室而行。日本人逼到开封大门口了,平汉线危急。五十六师那帮笨蛋掘了一整天毫无结果,一伙没用的东西。

他叫来林蔚,吩咐电令程潜,增加防守开封的部队。开封守得越久越好,多守一天就多一分水淹敌军的把握。嘱商震继续催督部队,悬赏万元,限日完工。

商震得令,急忙亲赴现场。

汤邦桢旅长改变了方法,实行爆破。成堆的炸药塞进堤坝,甚至大炮也用上了。可是,一声声巨响过后,沙土又滑了下去,依然掩塞了刚炸开的缺口。

汤旅长不死心,指挥部队接着干。

这一天,从早上干到深夜,炸药用了一大堆,依然宣告失败。

蒋介石获悉,在电话里大发雷霆。商震手捧话筒,只觉得电话里轰轰震响,夹杂着蒋介石尖利的声音,禁不住心惊肉跳。听了半个小时,只听清了这么几句话:

“……掘堤屡屡失败,几千人对付不了一段土堤,是何道理?你要明白,这事关系到国家、民族的命运;没有小的牺牲,哪有大的成就?你是革命军人,在这个生死存亡关头,切戒妇人之仁;必须打破一切顾虑,尽快完成!一切有我顶着,你还怕什么呢?”

听这话,蒋介石似乎在疑心他程潜怕担干系,有意在暗中拖延。他满腹委屈,放下电话,颓然跌坐椅子上。几天没睡好觉,头大得厉害,眼皮粘粘糊糊。但是根本没法去睡,也根本睡不着,蒋介石的训斥声在耳际回环,不绝如缕,搅得他忧心如焚。

第二天,土肥原师团在第二十师团配合下,疯狂反扑,攻下了开封;不稍停留,马上推进,不到半天又拿下了中牟。郑州已然遥遥在望。

蒋介石大惊失色。又接通了程潜电话,把掘堤赏金提到两万。

更为焦头烂额的是商震。他明白,水淹日寇如果不成,自己前程堪虞。而今已非复当年拥兵自重,蒋介石不得不给予一定地位那阵子了;从山西带出来的武装力量早就消耗光了,麾下大部分是别人的部队,得靠蒋介石吃饭呀,不得不看人家脸色呀。

天无绝人之路,正一筹莫展,一位能人闯进他的办公室。

驻屯花园口京水镇的新八师师长蒋在珍说,他有办法把河堤挖开。

商震大喜。继而又审视地打量蒋在珍,担心会不会是个妄人、吹牛家?

蒋在珍看出了商震的疑惑,便不慌不忙讲出他的计划。他说,花园口掘堤条件比这边好,土质较硬,中心地带是青石条垒砌,好打炮眼;可以从大堤斜面凿出几个洞子,填埋炸药,一举炸开大堤不成问题。

商震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分辨是否有道理,马上向程潜禀报。

程潜招集郑州的水利专家十多名,赴花园口考察,倾听蒋在珍讲方案。论证结果,认为可行。

程潜马上电禀蒋介石。

蒋介石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电令火速进行;电报末尾加上一条:着新八师即刻执行;若成功,赏银元三万。

大家都把宝押在了蒋在珍身上。

六月七日的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中原大地漆黑一片。花园口关帝庙西侧几百米远近就是黄河大堤。堤上灯笼火把连成一片,铁器碰触到泥土的沉闷声响与人声混杂在一起。蒋在珍派了一个旅在这里干开了。

他在关帝庙内架了个行军床,亲自监督工程的实施。

正要朦胧入睡,忽然感觉工地上干活的喧嚣变成了一片激烈的对骂。怎么回事?发生什么冲突了?士兵与官长还是部队与部队?妈的,不好好干活吵什么吵!

他翻身下床,没好气地往堤坝方向走去。

原来,一位团长为加快进度,抢下头功,私自从附近招雇了几百个民工。对民工说是修筑国防工事。

民工们听说是打鬼子用的,都踊跃报名参加。

而上堤干活不久,察觉是要爆破放水,不仅骚动起来,旋即炸了窝一般吵嚷开了。堤下或远或近是他们的家园,是祖祖辈辈用血与汗浇灌的庄稼地,是百代基业,堤坝一旦炸开,顷刻间就什么也没有了。他们怎么会不急红眼睛呢。一时间,老者扔下手中工具,哭喊央求;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则与官兵争执起来,几处地方甚至发生了推搡扭打。工地上乱成一团。

蒋在珍把这个旅的旅长叫到一旁,申斥一番。“你太糊涂了,这种事怎么能让民工掺和进来?误了事你掉脑袋倒不要紧,我和商总司令也得陪斩!你现在马上到堤上指挥宪兵弹压,可以向天开枪吓一吓刁民,但不许打死人;然后每人发点钱,押解他们回去。另外,抽一个团去担任警戒,五公里内不许老百姓进来!”

旅长刚把老百姓弄走,蒋在珍又把他叫过去。吩咐道:

“从堤上这个团里抽出精壮士兵,编成几个队,轮番挖掘,人息工不息;我把工兵营也拨给你用。每个挖掘点,挖到二十公尺深就可以填埋炸药了;炸一轮,再挖下一轮。一定要按时完工,可不能再出半点儿差错呀!”

“放心吧,师长,我保证不会出岔子!”

八日,工程进度加快了不少。一声声炸药巨响,烟尘冲天而起。烟尘散处,几个缺口现了出来。官兵们又抓紧挖掘,再填装炸药。爆炸声一次比一次大,缺口不断扩大不断降低。九日凌晨,巨大得可安放一座楼房的缺口基本形成。最后一次爆炸就将驱赶黄水出来。几百麻袋炸药填埋进去,蒋在珍还不放心,他追求万无一失;请求战区调几门平射炮来。

上午九时,炸药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随即,高出地平面二十多丈、像是悬挂半空的黄水像巨龙般在缺口处腾起,奔涌而出。

蒋在珍急忙命令平射炮轮番开炮,猛轰缺口。一连发射了六十多枚,缺口被打宽了六、七公尺。黄色巨龙一下子庞大了许多。它咆哮着,翻滚着,一边急不可耐地向外冲,一边拍打两边堤坝,使缺口两侧的泥石不断垮塌,缺口越来越大。

刹时,老天爷激怒了,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中原大地,一片汪洋;丈余高的浪头,吞没村镇,卷走人畜,轰鸣声千里可闻。从河南省中牟县经安徽省涡河流域直至江苏省洪泽湖一带,数万平方公里土地上,老百姓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哭声震动寰宇。

洪水过后,残水犹如黄汤,庄稼地成了泥浆,村镇荡然无存;到处横七竖八躺着泡胀的尸体;一块块露出水面的高地上,挤满了面黄肌瘦的难民。豫、皖、苏三省是这场浩劫主要的受害区域,共四十四个县五万四千平方公里土地陆沉;灾后官方统计,淹死百姓九十八万余人,一千二百多万民众流离失所。

蒋在珍当然不会去考虑这些,他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不只三万大洋奖金即将到手,十有八九还会加官晋爵。

十日中午,他冒着倾盆大雨,兴冲冲跑到商震司令部,禀报完成了任务。

商震和程潜都很高兴。漫山遍野的洪水不只挡住了鬼子咄咄逼人的步伐,还给他们送来了战机。

中牟一带,土肥原十四师团的一个混成旅联队外加一个炮兵大队、一个骑兵中队共两千多人,最先听到了洪水惊天动地的咆哮。骑兵中队和十余辆坦克急忙掉头向东南逃跑。

半个小时后,剩下的一千六百名步兵和炮兵也打点行装起程。出县城不远就惊呆了,一百多公尺外,洪水铺天盖地而来。急忙掉头回城。慌乱中,拆卸房屋、调集沙包甚至大米包、搜集砖块,把县城的四个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水是堵住了,出逃之路也堵住了。

程潜派刘和鼎三十九军驾船杀向中牟。

水位距城头只一公尺许,弃船登城很容易。一番激战,歼灭日本鬼子数百。其余的鬼子抢得三十九军一些船只,逃出城去,途中又船翻淹死了一百多。

中国军队收复中牟县城。

尉氏县的中岛十六师团一部三千多人被洪水的轰鸣惊醒,一个个惊慌失措到到处乱蹿。长官们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局面,命令各自搜寻泅渡工具。于是,城内城外的船只、门板、水缸甚至洗澡盆都被他们搜抢一空。

处在外线的中国军队二十师、二十四师、二十五师驾船围攻尉氏。打死鬼子近千名,收复县城。

已挺进到新郑的日军骑兵一部,后路被洪水截断。中国军队调来重炮,一顿猛轰,全部打死。

蒋介石接到程潜电报,得知花园口掘堤成功,这才放下心来。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一觉醒来,另一种烦恼又搅得他不安宁了。日寇倒是给暂时挡住了,武汉北面——郑州的敌情因而有所缓解;可是花园口掘堤势必产生严重的后果,怎么向世人交代?想到那即将披露的肯定大得吓人的灾情数字,想到那些无孔不入的中外记者,还有那些一直指责他独裁专制不顾民众死活的民主党派以及共产党人,他就禁不住心里阵阵发怵。这件事责任太大了,这千古罪人谁也没胆量去当呀!

连夜召来何应钦、陈诚、林蔚商量应付之策。

见蒋介石忧心忡忡的样子,陈诚心里颇不以为然,觉得委员长实在不必有此杞忧,推到日本人头上不就得了吗。而脸上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半晌,待蒋介石点名向他问计的时候他才说:

“委员长,日本人不发动这场侵略战争,我们何至于去放水呢!归根结底这帐还得算到日本人头上!我们为什么不干脆就说是他们炸开了花园口呢?我们这样说,谁都不会不相信的!那么一来,我们不就轻轻解脱了吗;还从道义上向日本人射了一发炮弹,包管打得他百口难辩!两全其美,何乐不为呢!”

蒋介石点头不迭,唔唔连声。又把视线投向何应钦,问道:

“敬之,你以为如何?”

何应钦唔了一声,扶了扶眼镜,莫测高深地沉吟一番,似在琢磨什么惊人的见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

“辞修这办法好是好,只是人多嘴杂……这个,恐怕要考虑得周全一些,把事情讲得逼真一些才好!”

这个话等于没有说!蒋介石失望地微叹了一声。旋又把视线掉向林蔚,说:

“林主任有什么高见吗?”

林蔚在蒋介石面前向来唯唯诺诺,很难有什么“高见”,往往都是重复别人的意见,或者是大而无当的迂阔之论。蒋介石垂询,他也不能不说几句,只须把何应钦的话重新阐发一番就是了。

“何总长说得很对,我们确实要考虑得周全一些才是!我的蠢见以为,日本人很有可能会抢先污蔑我们是自行炸堤;我们要有个全面应付计划,廓清事实真相,以正视听!”

蒋介石听这话,感觉有些别扭,皱了皱眉头;但又不能说不是这么个理。

陈诚的嘴角上掠过了一缕嘲笑,他认为林蔚把话颠倒了;我们怎么能去廓清事实呢,我们应该千方百计不让别人去廓清事实才对呀。

蒋介石说:“敬之,你给程颂云打个招呼,他们一战区要抓紧时间在花园口方圆十公里内作一些……这个是,作一些准备;一定要经得起推敲才行!辞修,你的政治部也要抓紧宣传;教周佛海的宣传部一定要控制舆论,不许任何报刊发表只言片语对政府不利的言论!”

会后,蒋介石以自己的名义致电程潜,明确指示,“须向外界宣传敌人飞机炸毁了黄河大堤。”

做完这些,蒋介石觉得轻松了许多。以为把这盆脏水泼到日本人头上,天下人没有不相信的。反正你日本军队是不仁不义之师,什么坏事没干过。现在我说什么都是堂堂之理正正之论,都有人信;可你日本人的话要让人信就不容易了。是呀,谁会相信一群在南京丧失人性的禽兽会说出什么有丝毫可信度的话呢?

国民政府庞大的宣传机器在政治部部长陈诚指挥下高速运转起来。

六月十一日,中央通讯社记者从郑州发出专电,说:“日寇于九日派飞机猛烈轰炸中牟附近我军阵地。我军南岸部队展开艰苦卓绝的防空战。敌人轰炸越来越疯狂,终将该处黄河堤炸毁一段,致成决口,情况严重。刻我军民正冒着敌人轰炸抢修。而水势汹涌,恐难奏效……”

《中央日报》在头版登出的消息占了半版,通栏大标题咄咄逼人:日本飞机违反国际公法,炸毁黄河堤岸。

六月十二日,中央通讯社进一步发布最新消息,称:“敌机三十余架,今晨飞抵黄河南岸赵口一带大肆轰炸,投弹上百,炸毁几座村庄,死伤无辜农民无数;旋又在花园口轰炸,扩大前所炸决口,致洪水猛涨,无法挽救。”

全国各地电台、报纸纷纷转发消息;发表述评,谴责日寇的凶狠、灭绝人性。

国民党中央宣传部组织各种形式的记者招待会,抗议日军违背国际公法,炸堤放洪,滥杀无辜百姓。

日本人当然不肯吃哑巴亏,同样也调动舆论机器反驳,一口咬定是中国军队自行掘堤放水;说皇军所向无敌,哪里用得着去掘水助战呢。但因为南京大屠杀血淋淋事实在前,成百上千的中外亲历者逃出之后到处控诉,至今声浪未息,所以没人去信日本人的话。

一时间,中日双方似乎都忘记了战场上的较量,而把力气都花在了辩论上。中外记者夹杂其间,感到是非难辩。一方是满嘴假牙满口假话的蒋介石,一方是文明尽失兽性复返的日本鬼子,到底该信谁的呢?还是美国记者反应快,听这种敌对双方的相互攻击,一辈子也听不出名堂来;为什么不可以借助自己的腿自己的眼干脆跑到花园口实地调查去呢?

这一倡议马上获得了一片应和声。

蒋介石对这个早就预料到了,也早有安排。此前与程潜往来密电很多,全部是研究如何对付现场考察的记者。

程潜比对付一场大战更忙碌,对商震、刘尚志、蒋在珍等人以及参与掘堤部队团以上军官,都一一面授机宜。尤其是对蒋在珍,他更是重点关照,吩咐蒋师长一定要把现场应付搞好,要消除一切破绽,千万不可出差错。

蒋在珍自从炸堤成功,受到程潜当面祝贺、蒋介石专电嘉奖,感到自己已经攀上了龙附上凤了。商震那儿去得少了,更多地是进出战区司令长官部,大事小事直接向程潜请示,有时索性向蒋介石电禀。尽管暂时还没有得到奖章,也没得到提拔,他明白风头上当然得不到这些,只要委员长心中有数,前途还可以限量吗!重要的是把程长官和委员长交代的下一个任务即对付记者完成好,这是给自己这次立下的大功划上圆满的句号。

炮制飞机轰炸的假象并不难,这种场面蒋在珍见得多了。他吩咐工兵将决口附近的龙王庙及其附近的民房用炸药炸塌,在左右两地弄出几个大坑,充作炸弹炸开的弹坑。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几块残存有“昭和”字样的弹片放在弹坑附近十公尺处。他反复检查,直到外表看不出什么破绽。接下来,吩咐报务员伪造数日前发往长官部的假电文,内容当然是敌机前来轰炸以致黄河决堤。一切收拾停当,又在脑子里把日机轰炸的全过程念叨了几遍,确信天衣无缝,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六月二十五日,太阳炽烈如火。花园口人山人海,沸沸扬扬,再次热闹起来。一百多位各种肤色的记者,在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和一战区司令长官部官员的陪同下,来到这里实地采访。

记者们来的时候,两千多民工和新八师五千多官兵正在紧张地忙碌,用石块和沙袋抢堵决口。记者们纷纷摁动快门,记录下这个感人的场面。

一位浑身散发着香味的美国《华盛顿邮报》女记者乔治·桑,来到几个士兵面前,快门卡卡地摁个不停。引得士兵们更加没命地干活。一个名叫卞喜的士兵也许是想在外国异性面前显示自己孔武有力,咬了咬牙,硬挺着拎起了两个各重一百五十斤的大沙袋,大步向前,大吼一声扔下决口去了。女郎眼疾手快,摁动快门,抢下了这精彩的一幕;旋即伸出大拇指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

“大英雄!大英雄!”

卞喜也真有教养,客气地摆手说算不上算不上。这一来可就不得了啦,接下来又照样干了多次,直累得嘴唇发紫腿儿直晃也不罢手。

而据他的班长几十年后在回忆录里说,卞喜回到营地后,当晚吐血不止,一命呜呼。

坍塌的龙王庙旁,记者们把新八师的高级军官们团团围住,连珠炮般不断提问。记者们以为,这些身居实地的军官们,他们的话应该比中央社的那些报道更真实。

蒋在珍一脸严肃而又不失悲愤地向大家介绍情况,绘声绘色地描述日机轰炸时的情景。这些所谓情景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筛子,以致有时候自己都会恍然以为确实发生过。可是,记者们并不满足。他讲完之后,那些穷追不舍的提问,却让他有点招架不住了,满头大汗,有时甚至结巴起来,“这个是这个是”地作蒋委员长状。

一位名叫温斯顿的英国记者向他发问,“请问将军,日军步兵当时尚在兰封,怎么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轰炸花园口?这个有战略价值吗?”

蒋在珍一口咬定,“不,他们的前卫部队当时已经到了开封城下,另一支部队已经占领了中牟县城!所谓日军当时尚在兰封,我知道这一说法来自日本的《读卖新闻》。这是他们为开脱罪责制造的谎言,不值得一驳!”

这位温斯顿并不放松,进一步诘问道:

“好吧,将军,我接受你的这一解释。可是,日军向来以其攻击力为骄傲,是吧?前一向的徐州战役和最近夺取兰封,他们都没有借助水的力量;现在向郑州推进,用得着请黄河水来帮忙吗?”

蒋在珍愕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急得脸红筋胀。

陪同记者团来的一战区高级参议宁坚少将赶紧插话为他解围。

“温斯顿先生,中国兵书上有句话叫攻城为上;那意思是,只要交战,部队就会有消耗,不如考虑一个别的法子,能够不费一枪一弹不伤亡一个官兵而打败对方消灭对方夺下对方城池为最好!而打败黄河以南的中国军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办法就是水淹。这对日本人的诱惑是不言而喻的!”

宁坚少将能言善辩,又欺对方不懂军事,从容不迫好整以暇地将对方辩难轻轻拨开。

一位法国记者不待温斯顿再开口,马上插话问道:

“请问将军,既然你们熟知攻城为上之妙,你们也可以放水淹日本人呀!”

“中国军队乃王者之师仁义之师,伤天害理的事,哪怕能有利于战事,也是不屑为的!”

“是呀是呀,”蒋在珍立刻扮出悲天悯人的样子插话。“毕竟南岸的千里沃野都是中国土地,千万民众都是我中国同胞呀!我们怎么会忍心那样做呢?”

“蒋师长,请问有多少架日机轰炸堤坝?”一个懂行的香港记者问。

“十架!可怕呀,十架呀记者先生!”

“我有一事不明,想向蒋师长讨教。这堤坝有二十公尺厚,高如城楼就不用说了;日机的机载炸弹我了解,每枚最大限度可炸一公尺深两公尺直径,即使十架飞机都能精确地把炸弹投到同一个点上——大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也不可能炸出那么宽那么深的缺口!请问,这个我们应该怎么向读者解释?”

“这个是,这个是……”

“就算日本人企图水淹中国军队,难道他们不知道炸开大堤,水漫中原,岂不也赌死了他们进军的道路吗?”

蒋在珍满头大汗,答不上来,东张西望寻找宁坚少将。而此公早已躲进人群中去了。

陪同前来的中宣部官员惟恐一批懂行的记者继续往深里追问,使蒋在珍露出马脚,大家回武汉没法向蒋介石交差,赶快站出来解围,说:

“诸位,战区的将士们忙于防务,日本鬼子很快要发起进攻了,今天的活动暂告一段落吧!回到武汉后我们还要召开记者招待会,那时再请诸位继续提问吧!”

实地采访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记者们带着满腹狐疑回武汉去了。

【温靖邦,察网专栏学者,文学理论学者、民国史专家。全文摘自花城出版社出版的温靖邦六卷本长篇文学纪实《虎啸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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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理论学者